飲於智慧古泉：默觀──基督徒一生志之所在

格立（Michael Glerup）

翻譯：紀榮神

對談伙伴：《古代基督信仰聖經註釋叢書》（Ancient Christian Commentary on Scripture）¹

　　「默觀」（contemplation）一詞源自拉丁字templum，這拉丁字是指到「地上或天上一處分別出來的地方，在該處進行動物內臟的神聖分析，藉以顯示神明的旨意」。² 所以，廟宇成為神明的住處；在那裏，祭師會辨別神明的旨意和目的。「默觀」主要並非指地方，而是指「查探」或「觀看」現實的裏面。那麼，這現實的源頭是甚麼？或是，真正的現實又是甚麼？就是神。所以，「默觀」是指「觀看」或「看見」神。

　　「默觀」一詞的希臘字是theoria，也帶有專心「觀看」某事物來尋求意義的想法。對於基督教思想家來說，這詞是指在異象中得見（用心眼去看）神的同在，可以是見於神創造的世界中，或是見於神的慈愛裏頭，都可帶來與神的聯合。

　　霍華德（Evan Howard）在解釋「默觀」一詞的複雜用法時，形容「默觀」是祈禱的方式（不用語言），是祈禱的態度（開放接受），又是祈禱的目標——乃是基督徒禱告和基督徒生命的顛峰³。教父運用「默觀」一詞時，就是結合了這三方面，但這詞主要是用來指到後者：基督徒生命的目標。

　　早期的基督教作家思想到「默觀」時，乃是深深植根於希臘哲學（尤其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和基督教的聖經。聖經和重要的聖經人物都可說明和示範如何理解默觀的生命。

俄利根（Origen）：默觀是基督徒生命的目標

　　俄利根（約185-255年）認為，基督徒的生命是一個默觀的旅程，可分成三個階段：道德的階段（moral）、自然的階段（natural），及合一（即默觀）的階段（unitive/comtemplative）。道德的階段代表道德煉淨的開始，遵守律法，培養品德。自然的階段是去辨別造物界的更深層意義，並深化基督徒的愛。合一（即默觀）的階段是神特別的恩賜，意味著得著神的光照和有關神的屬靈知識。

　　俄利根寫下《雅歌註釋》（直譯，原著：Commentary on the Song of Songs）⁴，很多人也讀過這書的序言，當中他從所羅門三卷書的結構中察覺到這種三階段的進程：

「既然神的教會承認這三卷書是由所羅門寫下，就讓我們分析一下為何箴言會編排在最先，傳道書則排在第二，而雅歌就排在第三……我們可以分別以道德性、自然性和默觀性來形容這三卷書……道德操練是指人可藉此學會值得尊敬的生活方式，養成有利建立品德的習慣。自然操練是指人思考一切個別的事物，藉以發現人生中的事物都沒有違反自然，卻是由造物主賦予了某種用途。默觀操練是指我們藉著這種操練超越可見的事物，默觀神性和屬天的事物，單單用思想的眼睛去看這些東西，因這些東西超越物質的形態……所以，所羅門先在箴言中教導道德的題材，用簡明的格言適切釐定人生的規則。然後，所羅門在傳道書中收入第二個主題，就是自然的操練。傳道書中，所羅門論到很多自然的事物，把空洞和虛榮的事物與有用和必需的事物作出劃分，然後就警告人必須離棄虛妄的事，追求有用和正確的事。所羅門又傳下默觀的主題，寫在雅歌中，當中他用上新娘和新郎的比喻，向人的心靈強調屬天和神的愛，教導我們必須透過深情和愛的途徑來與神相交……

故此，雅歌排在最後，叫信徒可以先接受道德的煉淨，學會知識，分辨能朽壞和不能朽壞的東西之後，就可以閱讀雅歌。因為這些準備工夫完成之後，人的心靈就可藉著人的行為和習慣得以煉淨，被引導去分辨自然的事物，然後才可恰當處理教義和奧秘，藉著真摯和屬靈的愛來默觀三一神。」⁵

　　俄利根好像其他後來的作者一樣，認為苦修的操練（ascetical practices）是默觀生命的開始。這些苦修操練的目標是要建立德性的習慣，得著進行默觀所必需的內在自由。信徒得著這種自由後，便可以進到俄利根所描述的默觀生命中，然後這種生命又可再分成自然性的默觀（theoria）和屬靈或合一性的默觀（theologia）。

迦賢努（John Cassian）：默觀的生命

　　迦賢努⁶（卒於430年）是俄利根著作的一個很重要的詮釋者，又是修道院傳統中一位飽覽群書的作者。他發現在馬利亞和馬大身上可找到聖經中默觀生命的範式。

「總要緊繫於神和神的事情——我們必定要竭力這樣行，內心必定要不偏不倚地走上這道路。任何令人分心的事，不管有多重大，也須要視為次要、次級，甚至帶有危險。馬大和馬利亞樹立了聖經中最美麗的榜樣，可說明這種見解和活動模式。馬大照顧主和主的門徒，那是非常神聖的事奉。然而，馬利亞則專心聆聽耶穌的屬靈教導，留在祂腳旁，那就是她曾親吻、又用信心的油所膏的腳。馬利亞得到主更大的讚賞，因她選了上好的福分，是不能被奪去的。馬大勞心勞力，盡責地完全投入自己的工作，卻發覺自己無法獨自完成所有差事，便要求主叫她的妹妹幫助她。『我的妹子留下我一個人伺候，你不在意麼？』馬大說：『請吩咐她來幫助我。』⁷固然，馬大叫馬利亞幫忙的，並非作無關重要的差事，而是配得稱讚的事奉。然而，主怎樣回答她？『馬大，馬大，你為許多的事，思慮煩擾，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馬利亞已經選擇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奪去的。』⁸你會發覺主認定默觀才是最重要的——默觀，即是定睛注視神的事物。所以我們可說，其他德行都必然是較次等（不管我們認為這些德行多有用和美善），因那些德行都是為了默觀的緣故才作操練。『你為許多的事，思慮煩擾，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主如此說，就表明最大的善不在於行動（不管這些行動有多值得稱許，果效有多豐富），而是在於真正單純和專一地默觀主自己。主指出想得著完美的祝福並不需要作很多事，只需要進行少數先賢曾作出的默觀工夫。仍走在天路上的客旅默觀這些事，並藉著神的幫助，最後就會看到那獨一無二的神。這人走過了聖人各樣的活動和事奉後，必會單單仰賴認識神的美善而活。『馬利亞已經選擇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奪去的。』但我們必須小心解讀這話，耶穌說『馬利亞已經選擇那上好的福分』，並沒有論到馬大，也決不是要批評她。然而，耶穌稱讚馬利亞，就表示馬大是稍微比不上她。而且，耶穌說『是不能奪去的』，乃是指出馬大的角色可能會被換掉——因人還在才能繼續以身體去服侍——反之馬利亞的熱心卻是永不止息。 」⁹

　　我們從這段引文中見到，最大的善（即生命的目標）就是默觀：藉著恩典，定睛注視神的事物，最終定睛注視神自己。迦賢努透過比較行動的生命和默觀的生命，奉勸讀者不要輕看行動的生命，卻要視它為通向內心終極滿足的必要步驟：看見神的榮美。對迦賢努來說，惟有「清心」的人才能「面對面」得見神。

自然性的默觀

　　迦賢努在他的著作中曾多次強調，默觀不單是指到用內心的眼睛凝視神，也是指到用心眼凝視受造界和神向人施行的慈愛：

「我們可以用多於一種的方式理解默觀神的意思。人要認識神，並非單用驚訝的目光注視神那不可掌握的屬性——那至今仍隱藏的奧秘，盼望會隨著那所應許我們的而來。神創造了宏偉的世界，展示出自己的公義，又天天支撐世界的運作，從這些事上我們也能意識到神。此外，我們內心被煉淨之後，思想神藉著聖徒在每一世代中所成就的事時，就能意識到神。我們帶著戰兢的心注視神的大能，就是祂控制、引導，和統治萬物的大能，默觀祂無窮的知識和全知的目光（人心的秘密都不能向祂隱藏），就能意識到神。我們思索神竟可數算海邊的沙，可計算海裏的波浪，就能知道神的臨在。我們想到神知道每滴雨點，意識到歷世歷代的每分每刻，曉得過去未來一切發生的事，就會叫我們驚為天人，讚歎不已，驚覺到神有說不出來的憐憫，才能以永不止息的耐心容忍祂每分每刻所目睹的無數罪行。我們想到神是何等憐憫我們，縱使我們沒有作過甚麼配得的事，神仍呼召我們來到祂身邊。我們每時每刻也會記得神叫我們可以得救，成為祂所收納的兒子。神命定我們的出生，到一個地步，我們在搖籃裏就已可得著神的恩典，認識神的律法……我們也想到道成肉身，就是神為我們的救恩所作的安排，又想到神如何向萬人傳開祂的奧秘。」¹⁰

　　對迦賢努以及其他早期的基督教作者來說，憑著禮物就可認出送禮者。

尼尼微的以撒（Isaac of Nineveh）：默觀是無言的禱告

　　上文一直指出，默觀是基督徒生命的目標和終點，不單是指到用心眼凝望神的榮美，又要默觀神所創造的東西和其中的用意。除此之外，默觀也指到無言的禱告。尼尼微的以撒（七世紀）是東方基督教最偉大的屬靈思想家之一，在他所寫的《苦修文集》（Ascetic Treatise 31）中，提到這種禱告的方式：

「禱告的喜樂是一件事，默觀的禱告又是另一件事。後者比前者更寶貴，就如成人比兒童更進步一樣。詩篇的經文可能令人容易琅琅上口，祈禱的時候唱誦同一節經文，或可防止我們匆匆跳到下一節經文，所以這樣做樂而不疲。不過，禱告可能也會帶來默觀，打斷嘴唇正在說出的話，那人就魂遊象外，默觀就彷彿叫他變成沒有氣息的軀殼，我們就是如此稱呼默觀的禱告……但這種默觀仍有衡量的方法……它總是一種禱告。默想仍未到達不再有禱告的地步，仍未達至更高的境界。事實上，舌頭和內心的運用都是關鍵，然後才會進到寶庫；在那裏舌頭默然無聲，匯集思想、支配五官的心靈，連同默想的工夫，全都會靜止下來。這一切都像拍動翅膀的野鳥，都要止息不動……因寶庫的主人已經來到。」¹¹

希臘思想的挑戰

　　很多新教徒，甚至一些天主教徒也會認為，默觀和默觀生命的階段都偏離了聖經的信仰，這乃是源自希臘文化對基督教的不良影響。無可否認，早期基督教理解默觀生命的意義時，乃是建基於希臘思想。這些早期的作者雖願意採納當時的哲學語言，但已作出了重大的修訂。希臘哲學家和早期基督教作者認為默觀生命的目標就是知識，但基督教的作者卻也就是在這一點上與希臘哲學截然不同，大大有別於柏拉圖半苦修式的知識和亞里士多德純粹理性的知識。

　　早期的基督教作者透過默觀生命想要尋求甚麼知識？就是聖經的知識。下文引自迦賢努的話，闡明真正的聖經知識就是要知道神是天父，而我們是祂所收納的兒女：

「心靈更崇高的境界會隨著這些不同形式的禱告而來［懇求、應許、代求、純粹讚美〕……就是單單默觀神的境界，這份愛火無法測度。心靈安頓在那裏，沈入到最深處。心靈與神對話，就如同與父親對話，非常熟悉，格外溫柔。我們有責任追求這種心靈的境界，主禱文一開始說『我們……的父』，便是在這方面給我們教導。我們宣告神是宇宙的主，又是我們的天父，因而道出我們肯定自己是從奴隸的身分被召成為神所收納的兒女。」¹²

總結

　　迦賢努在上文中提到，默觀式禱告根本上就是指心靈投進神的愛中。這種被傳遞和經歷的愛，永恆存在於父神和聖子的關係裏，又成全了約翰福音十七章中耶穌的禱告：「求你……使他們都合而為一，正如你父在我裏面，我在你裏面，使他們也在我們裏面……」（20、26、21節）藉著默觀式禱告，這種愛就進入我們內心，「神就成為我們一切的愛和渴求……神就會是我們思想和談論的一切，就是我們的生命氣息。」¹³ 我們進入這「寶庫」¹⁴，達到這基督徒生命的目標時，一切言語也會靜止，內心會在神裏面安息。

註釋：

1. 參http://ivpress.gospelcom.net/accs/。

2. 參Evan Howard, Encountering Christian Spirituality. Brazos Press. 2008春天出版。

3. 同上。

4. J. Robert Wright ed., Ancient Christian Commentary on Scripture: Proverbs, Ecclesiastes, Song of Solomon. Downers Grove : Inter Varsity Press, 2005。

5. ACCS OT IX: 287.

6. 參John Cassian, Conferences. The Classics in Western Christianity Series. Mahwah, NJ: Paulist Press, 1985。

7. 路十40。

8. 路十41-42。

9. Cassian, Conferences I. 8, 42-43.

10. 同上，15、50-51頁。

11. 參Oliver Clement, The Roots of Christian Mysticism. New York: New City Press, 1995, 208-9。

12. Cassian, Conferences IX, 18, 111-112.

13. 同上。

14. 參上述尼尼微的以撒的引文。

作者簡介：

格立（Michael Glerup）是《古代基督信仰聖經註釋叢書》（Ancient Christian Commentary on Scripture ）的研究編輯，這套叢書是跨宗派的教父釋經書，全套共28冊，由InterVarsity Press出版，目的是連繫現今不同基督教傳統與古代基督教思想，促進兩者的交流。有關這項計劃，可瀏覽以下網址：www.ancientchrist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