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16日 星期一

在默想中經歷神的臨在:與馮理一席談

馮理(James Finley)

蒙加里(Gary W. Moon)

翻譯:林梓鳳




馮理(James Finley)高中畢業後做了一件不尋常的事。他作了隱修士。六年之久,他住在客西馬尼修道院 (Abbey of Gathsemane),師從當代靈修大師梅頓(Thomas Merton)。現在馮理已經結婚,有兩個孩子,建立了事業,是教師、臨床心理學家,寫作和演講。他著有《梅頓無所在的宮殿》(直譯,原著:Merton’s Palace of Nowhere)、《呼喚覺醒》(直譯,原著:The Awakening Call覺醒的呼喚)、《默觀的心》(直譯,原著:The Contemplative Heart)和《基督教的默想:經歷神的臨在》(直譯,原著:Christian Meditation: Experiencing the Presence of God)。

        第一次見馮理,是在1982年春天。當時他正申請入讀富勒神學院(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的臨床心理學課程,而我是三年級學生。院長叫我跟馮理談談,從學生的角度介紹一下課程。

        我們在校園喝咖啡。要是馮理能入學,當心理學家,這就會是他第三個事業了。之前他作過熙篤會隱修士,也當過高中宗教科老師。我記得我當時認為他年紀頗大,並躊躇,他是不是要用社會福利金來償還學生貸款呢?我也記得,他看來非常文靜,愛沉思,也十分誠懇。

        學校取錄了馮理,此後大家都忙,因此只接觸過幾次。不過幾年後,我對默觀靈修學的興趣增加了,就找了他的兩本書來看,就是《梅頓無所在的宮殿》和《覺醒的呼喚》,非常喜歡。

        馮理的著作最引人入勝之處是運用清晰的意象和比喻說明深刻的屬靈真理。這裏有個例子。在《覺醒的呼喚》裏,他把人邁向默觀意識的過程,比喻為讀情書的三個階段:
從屬靈閱讀邁向默觀,過程就像一個男人讀情書。開始時,他專注地讀,要靠近那位,以話觸摸他內心的人(屬靈閱讀)。
讀著讀著,他停下來,因為她的話牽起愛的遐想,釋放出千百樣想望和形像(默想)。
讀著讀著,寫信的那人不期而至,進了房間。他抬頭望她,默默無語(默觀)。

        多年來我觀察著馮理的人生事業。而且他好像不會變老似的,對於這一點,我不惱他了。《靈深一席談》眾編輯決定這期的主題是默觀,我就立即邀請馮理接受訪問,他欣然應允。

蒙:蒙加里
馮:馮理

蒙:我記得我們的第一次交談,那是24年前了。當時我是年輕的研究生,很佩服你已經寫了一本書。我問你寫書的事,你開玩笑說:「我想過把書名定為《我的少年隱修生涯》。」你的確在十幾歲的時候作了隱修士,並且是梅頓的學生和朋友。在我們談你最近的著作和默觀禱告之前,請你簡略談談你與梅頓一起時是怎樣的。

馮:先交代背景吧。我在1961年夏天進修道院,剛剛高中畢業,當時梅頓是見習隱修士的師傅,負責為剛剛進入修道群體的見習隱修士進行靈命塑造。就是這樣,我受他的指教和導引。大約每隔一個星期我就單獨見他,接受屬靈導引。此外,他每星期一次在圖書館向見習隱修士講話,主日還有第二次,並邀請群體裏所有人參加,想來的就來。所以,有兩年半光景,我這樣跟他單獨會晤,又每星期聽他講話兩次。
  我進修道院時很年輕,方才離開高中,所以覺得他就像父親一樣。我也看他為基督教信仰的神秘主義傳統的體現。換句話說,我認為他見證了這傳統的真實。我就這樣在他門下學習,真正是跟著師傅生活,讓他帶我走這條路。

蒙:與梅頓相處的日子,有甚麼事情最難忘?

馮:他不斷鼓勵我察看自己怎樣不誠實、不真實地看自己,也鼓勵我同時要義無反顧地委身於隱修的道路,一條既要誠實,也要委身的道路。

蒙:馮理,你在梅頓門下作見習隱修士時,他是不是常常顯得卓越超凡,還是你也察覺到他人性的一面──縱使這個詞可能不太準確?

馮:兩樣都有。一方面,在他面前,我感到這人非常偉大,非常真實。我猜這就好像坐在馬丁路德‧金或加爾各答的德蘭修女面前。他是屬於他們那一類人。另一方面,他也講出自己的短處,很坦誠。他過身後,我獲准在他的房子住幾天。在那裏,我問自己:「為甚麼這個地方對我來說是神聖的?」我發覺,不是因為曾經住在這裏的那人知道一些答案;他從不聲稱有答案。我覺得這是神聖的地方,也不因為他做事做得對,他從不宣稱自己做得對。他從不說:「你要這樣做。」反而,我想他見證了一個道理:如果我們義無反顧地信賴神對我們的愛,就會發現我們的種種失敗和短處說到底是不相干的;然而這樣的愛自然包含著道德要求,要我們老老實實地做到最好,努力向善。

蒙:他從不試圖說服你他是完美的,或者說他的轉化已經接近圓滿?

馮:梅頓在某個地方說過,他學懂了取笑「完美」這個概念。這是他著作裏其中一個最深刻的道理。我們很容易以為,在自己的愚昧以外有某個終點,到了那裏就不用再作傻子,不必每天掙扎過活。但是梅頓邀請我們去發現我們的人性有深刻的軟弱,是我們永遠超越不了的。他說過:「你生命裏最真實的東西,是你不認識、也不必認識的,因為神愛你。要接受自己的軟弱,讓這軟弱教導我們,才能發現神的溫柔憐憫多麼深。」
         我在關於梅頓的講座系列裏說:你的問題可能是容易發脾氣,而你在世上做的最後一件事,可能就是躺在床上等死時發脾氣,怒擲便盆。人的自我追求完美,從這個立場看來,這個想法使人很氣餒。然而重點正是,我們與神的合一是奧秘,這個奧秘不能約化為倫理、道德或行為,不能約化為任何東西。在我們的破碎裏,神對我們絕對的愛才是珍貴的;除了這絕對的愛,萬事萬物終究都無足輕重。有些基督教神秘主義者說有一種恩賜是流淚的恩賜,有時是真的流淚,有時是內心感到靜靜的喜樂和訝異,覺醒到自己無限地被愛,這並非自己賺來的;然後在這神聖的愛裏做人,天天靠這愛活著。

蒙:這個道理,我要花點時間去領略了。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書。我讀了《基督教的默想》,使我分外驚訝的是,你作隱修士期間從沒有人教過你怎麼默想。事實上,你在客西馬尼修道院時,那裏毫不強調操練任何特定的默想方法。當時你詫異嗎?刻意不教導默想,用意何在?

馮:我想,從最廣義的角度看,就可以把默想看為一種安靜我們的思想和心靈的方法,使自己儘量不抗拒一個恩典,就是覺醒到,與神合一就是我們的生命本身,是我們的實質本身。
  因為這個覺醒是恩典,所以不能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不過,我們可以誠懇地做的是使自己儘量開放,接受神施恩賜下的這個覺醒。所以,我們可以把默想理解為這麼一個過程:使內心開始對聖靈敏銳和開放,讓祂喚醒我們覺知神的生命已臨在我們的生命裏。要是這樣理解默想,就可以說,聖本篤寫修道院守則時,是要人藉著修道生活的每個環節來恆常默想覺知神的臨在,無論是靜默、唱誦詩篇、勞動、讀經、祈禱等環節。

蒙:那麼,按照他們當時的意思,默想是全部生活的方式,過於是一種要培養和練習的特殊技巧。

馮:正是,他們說默想是生活本身。如果你不抗拒,生活本身就培養人覺知神的臨在。當然,你自會發覺自己在抗拒,或者至少在逃避這樣在生活中向神開放。這個覺醒使人認識自己,並且明白需要仰賴神的指引。

蒙:現在,當你開車上班時,那樣的默想對你的生命有甚麼影響?

馮:比如說,我在繁忙時間在南加州這裏駕車上班。我知道我可以停下來,提醒自己:「這一刻,神完全覆蓋我,也在我裏面。我坐在車子裏,在上班途中,深感被神所愛,此刻並無缺欠。」只要慢下來,呼吸幾下,藉著默想恢復對神臨在的覺醒,於是就幫我不致被忙亂纏住。

默觀禱是個進程

蒙:馮理,在訪問稿的前言,我談到你那個關於默觀式禱告的比喻。你說默觀禱告好像讀情書,有三個部分或階段,就是屬靈閱讀、默想和默觀。在比喻裏,你把第三個部分稱為默觀,說那是你在所愛的真實臨在裏出神。
你在神真實的臨在裏出神,感覺是怎樣的?

馮:這真難以言傳,就好像已婚的人形容他對配偶那份最深刻的愛的感受。
  不過若要我試試,我會說:我經歷到臨在。我先坐下默想,更新信心的覺知,知道神已經以某種我不能掌握和理解的方式完全臨在,完全覆蓋我,也在我裏面。我提醒自己,神並非像二元論所說的那樣臨在,彷彿神無形地在我身旁。不是的,神就在這裏,是我真實存在本身的真實性;此刻我深感被神所愛;我的存在正從神流出,是神的禮物。我的生命正從神流出,是神的禮物;目前這一刻正從神流出,是神的禮物。正從神那裏流出,是這一刻我坐在這裏的具體事實。這不是抽象理論,而是我這一刻坐在這裏這具體事實的終極本質。
  所以,在默想裏,我尋求安靜地坐著,儘量專注於神這一刻的直接臨在,祂在我裏面,也超越我。如果我坐著時垂下眼,就看見雙手放在膝上,看見地板。如果有車子在外面經過,我聽得見。我嘗試既不留戀、也不拒絕任何發生的事,以致可以覺醒到神臨在於一切發生的事裏面。我嘗試與每一刻發生的事情保持直接的關係,也與自己心裏泛起的所有感覺在一起。我嘗試不留戀或拒絕不快的感受,也不留戀可喜的感受,而嘗試在所有感受的奧秘和恩賜裏向神的臨在開放。         
  我一發覺自己分心作白日夢,或自己左思右想,就馬上回到神面前、向祂開放。我發覺,這樣坐著是個方法,讓我深深感受到神是我、他人和萬物的生命源頭。
  我可以用例子說明這種內在覺知怎樣在我們生命最深刻的時刻覺醒。夫妻做愛時,有一刻他們覺醒到自己,也覺醒到做愛的行為。但是他們把自己交給對方,在愛裏合一,他們就成為做愛這個行動本身。這樣他們就一同對愛的無限本質有了一點體驗。
  另一個例子是母親給寶寶哺乳。某程度上,她覺知自己在餵孩子吃奶。但是,在最深刻、最親密的時刻,她可說是變得與哺乳這個行動的奧秘沒有分別了。她變成了哺乳這個行動本身,直覺地感到這一刻的無限性質。有時候我們可以開始知道,我們人生的每一刻在深層裏都是這樣。每一刻,我們深感被神所愛,使每一刻的氣息、每一下心跳都成為神的恩賜。對我來說,默想就是一個方法去敞開自己,直接經歷神賜予我們生命的神聖本質。

蒙:你認為默觀覺知的狀態與默觀禱告有甚麼分別?默觀覺知的狀態也可說是梅格瑞(Gerald May)所說的「合一經歷」。

馮:我把「合一經歷」理解為我們遇上的自發默觀經驗。例如在愛人懷裏、獨自靜聽夜雨時、或是在深深喜樂或深深痛苦的時刻,我們會突然被一種經驗所觸摸,就是深感與生命的一切合一,與現實的一切合一。至於默觀禱告,我視為傳統指默想的詞語,像我先前說的默想。根據這理解,默觀禱告是一個開放自己的方法,使自己儘量放下防衛,邀請合一的經驗來臨。默觀禱告是實踐,這個方法就是自由地邀請合一的意識進入自己的生命,以致這合一逐漸變成我們對神臨在的感覺,成為基礎和習慣,在我們日常意識的中心。

蒙:我們來澄清一下。你在《基督教的默想》裏說:「不管我用基督教傳統用詞說『默觀』、『默觀禱告』還是『神秘經驗』……都是指這個內在的覺知,豐富、奧秘而深沉,包括自我意識的範疇和所有小於神的事物,不過它最終也完全超越這個範疇。」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可不可以請你先說明默觀禱告與其他祈禱形式如代求或祈求的分別?並且希望你說得讓我虔誠的祖母也能明白,她從沒試過默想的。

馮:我們先把日常普通的意識說成是在世上的一個「自我」。神想我們有健康的自我,因為如果自我不健康,我們就痛苦,周圍的人也痛苦。所以,有一個「基本的自我意識」。
         第二層就是信心所照亮的自我意識,就是心裏面知道自己以外還有一個奧秘,我們的生命來自這個奧秘,也邁向這個奧秘,並且這個奧秘支持我們的存活。這是我們的信心。不過這信心仍然以自我為基礎。那就是說,我們仍然經驗到自己是有反思的自我,有身體,處於時間和空間裏。我們仍然是人,過著日子;我們也是信心所照亮的自我,於是我們請神指引,這就是祈求的禱告。我們感謝神,這是感恩的禱告。又或是我們覺醒自己的罪性,自知墮落了,傷害了自己,也傷害別人;在這個覺醒裏,我們的禱告表達了我們悔改的心。諸如此類。這些形式的禱告──感恩、悔改和感謝的禱告,都是由信心照亮的自我意識所作的表達。

蒙:差不多行了,不過請再舉個例子,肯定我的祖母能明白。我只是為她而問。

馮:16世紀基督教神秘主義者阿拉維的德蘭(Teresa of Avila)教導,默觀禱告始於我們在禱告中不再想求神甚麼,或是感謝神甚麼。事實上,我們不想思考任何事。她說,相反,我們想無言地安息在神的臨在裏。內心渴想無言地安息於神的臨在裏,就是默觀的開始。默觀的開始是,我們覺醒到,神已經以某種奧秘的方式完完全全把我們帶到祂那裏。我們已經以某種奧秘的方式在神裏面活出生命;而且在基督裏,神已經把我們帶到祂那裏。這麼說來,我們的生命已經建基於神,無可動搖,我們生活、行動、存在都在於祂。默觀就是這個奧秘的覺醒,覺醒到這合一,在其中我們再不是一個脫離神的自我,在祈求甚麼,而是在神裏面的一個人。這就是默觀裏的合一覺醒,是不可言諭的。

蒙:這個合一的經驗與我們的努力有任何關係嗎?

馮:我們先得承認這是吊詭的。首先,從默觀的角度看來,神對我的愛是無可動搖的,有絕對的主權,不管我回應不回應祂的愛,也不管我的回應是多是少。那就是說,我是無力的,而我最無力的地方是,我絕對無力作任何形式的存在,只有被神無限地愛著。神對我的愛絕非以我的回應來衡量的。惟一能夠量度神對我的愛的,就是神自己的無限廣大。祂按自己的形像和樣式創造我,透過這行動,祂就把這愛完全賜給我。這是最重要的。
  另一方面要問的是,神與我的合一正是我的真實存在,究竟我對這個道理領略有多少,我對己對人、對待賴以維生的地球的方式有多能證明我領略這個道理。在這方面,我知道必須自己努力。祂與我的合一是不可動搖的,是生命本身,但我卻忽視和冒犯這合一;我必須委身,靠神的恩典去面對和處理我這一切作為。
         可以說,浪子的比喻突顯了努力是必需的。故事的重點是,小兒子把幾句話默記在心,回家對父親講,說自己不配重新得到接納。這個故事震撼之處在於,他父親對他要說的話完全沒有興趣,甚至無心聆聽。他已經在為兒子戴戒指,慶祝會已經開始,這就是我們默觀時所覺醒的,然而這不表示歡宴過後,小兒子又出去做傻事了。他可能有衝動這樣做,可能需要參加「十二步驟」聚會(譯按:「十二步驟」原為「無名戒酒會」[Alchoholic Anonymous]所提出的戒酒方法,後來被廣泛採用來幫助人戒除各種上癮行為。),尋求幫助,免得再那樣出走。不過現在,無論他要用甚麼方法鞭策自己,他也真正明白這只是為了忠於愛的本質。這不是出於恐懼;這種行為已經得到轉化。

默觀禱和與神合一

蒙:聖經說:「神就是愛。」(約壹四8)你解釋這句話,說無限的愛(神)把我們的心創造成惟有無限地與無限的愛合一,才能滿足。可不可以說,默觀式禱告簡單來說就是經驗與神同在,使人最大程度地覺知祂的愛與臨在?

馮:我想,最好在兩個層面上看這個問題。第一,在我之前提過信心所照亮的自我意識這個層面上,默觀禱告是一個方法,使自己最能夠覺知神的愛和臨在。不過,如果只停留在這個層面去解釋,就太過簡化了,沒有超越心理學的理解。基督信仰的傳統教導,神按自己的形像和樣式創造我們為人時對我們帶有甚麼旨意,我們用任何有限的參照點都不足以明白。只有無限的、建基於神的基礎才足以讓我們明白。終極來說,神要我們認識神,像神認識祂自己那樣,用神對祂自己的認識去認識祂,這認識就是基督。神又要我們愛神,像神愛祂自己一樣,用神的愛本身去愛祂,這愛就是聖靈。所以,至終來說,我們只能把神對我們的旨意理解為:神要藉著愛和恩典,使主體本身成聖,就是我們深處所經歷的、真正的自己,是我們最親密地經驗到的自己。基督教的神秘主義傳統見證了,我們不必等到死後才覺醒自己生命的神性。在靜默和祈禱裏,我們可以開始透過某種親密、隱秘的方式領悟神性,即使現今在這地上也可以做到。與自我的提昇相比,這是跳進一個完全不同的境界了。

蒙:我記起一件事,似乎不大相關,不過可以說說。我第一次到富勒神學院時,要向途人問路。那個學生告訴我,我已經站在校園中間了。我已經在那裏。
  你曾經說過一個很好的比喻,使我想起這次經驗。你說,通往神的路徑就像是這樣。我們問祂在哪裏,而祂正覆蓋我們,也在我們裏面。不過為甚麼會這樣呢?為甚麼我們似乎需要指引,才能到達自己已經身處的地方?

馮:是的。讓我舉個例子,說說心理治療裏的相同情況。治療時,一個人開始說話,坦白說出自己的種種困難。我按著他說的話問他問題,嘗試真正與他建立同理心的關係,感受他的痛苦。他和我繼續這樣做,我心裏就開始覺得與這人在他的痛苦裏合一。我開始感受到他要拿出多大勇氣才能這樣坦白,他要捱過這樣的事情多麼困難。這個過程深化下去,我開始感到我與他一同處身神聖的地方。其實從這人走進房間的第一秒開始,我就和他一同處身神聖的地方,只不過要等到我進入開放自己的過程,開放自己面向他同在的深處,我才能覺醒到這一點。同時,對於尋求治療的人來說,其實他一進門就與我一起處身這同一個神聖地方。不過,要等到他開始開放、信任、與我一同放下防衛,他才開始感到自己在這神聖的地方。其實我們作為神所珍貴的人類,無時無刻都活在這片聖地上。
         同樣道理,在親密關係、祈禱和默想裏也有這個過程。這個過程就是學習不要只在自己所過的生活的表面上輕輕掠過。這是學習別一直要走向別的地方,陷在這股動力裏。這是學習減速的過程,是學習安頓下來,開放,進入真正在發生的事情的豐富內層。我們這樣做,就會開始發覺神怎麼已經臨在於當下這刻的隱蔽深處。只因為我們之前僅是輕輕掠過當下事情的表面,才沒法認識祂這臨在,沒法在裏面安息。

神追求我們

蒙:馮理,你說過你的心有三個態度,我很有共鳴。你說:「我裏面有一部分很久以前就進了那扇開啟的門,進入神裏面。我裏面有一部分,現在當我寫著這句話的一刻,正在走進那扇開啟的門,進入神裏面。我裏面的另一部分在門外徘徊,仍然不願意,仍然迷惘,害怕進去。」)請多說一點為甚麼我們心裏的這第三部分似乎這麼得勢。

馮:我想,我們可以這樣開始:想想正在康復中的酗酒者。他們心裏有一部分站在清醒的光中,有一部分每天掙扎著保持清醒,有一部分酒癮嚴重,仍然決意再喝一杯,比做甚麼都有決心。這個情況有無數變奏,我們全都在人生的各種事情裏試過這種艱難的轉化過程。默觀的道路是要我覺醒到神在萬事上與我合一,不過並非像二元主義所講的合一;默觀的道路也要我活在這合一裏。面對這條道路,我的一部分醒悟到神與我的合一是我的生命本身,醒悟到這個無可掌握的真理。我的另一部分正在邁向在萬事上與神合一,在向這合一降服。自我的另一部分則仍然堅持一個幻覺,覺得自己完全脫離神,在神之外,是自主地真實的。

蒙:我們裏面有一部分仍然堅持自主,離開神。我們要與這部分的自己爭持。可不可以說,這爭持就是我們自己十字架的一部分,是我們要接受的?

馮:我想是的。也許你想指出,耶穌說:「你若不背起你的十字架來跟從我,就不能作我的門徒」。如果按剛才的討論來理解這段經文所談的十字架,梅頓有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要與一樣東西苦苦鬥爭,我們知道如果不抵抗它,它就會毀了我們。」他說這就是我們生命裏的十字架。所以在這個討論背景裏,十字架就是:揭露自己一向緊緊倚靠的是甚麼,放開它,承認它完全不足以構成我的身分,承認這樣認知自己的身分是錯誤的。錯誤的倚靠導致我們自覺是不配的人;或是只能藉成就找到自我價值;或是只能沉迷於經驗,用經驗麻醉自己才能生存;或是要表裏不一,在親密關係裏也總是留後路給自己離開,以免又再狠狠受傷。這樣說來,接受自己的十字架就是被釘十字架,即是對那些認同的傾向死。而這就像是思想的十字架和根基。我想,這種理解是很深刻的。

黑夜的問題

蒙:這個討論也使人想到「靈魂的黑夜」這個概念和意象。在《基督教的默想》裏,你說這黑夜是「一段時間,神用來使我們擺脫一個傾向,像小孩斷奶那樣,就是不再把安全感和身分建基於任何比神小的事物上。」(頁137
  馮理,你是心理學家,又是屬靈導師。請告訴我們,你怎麼分辨靈魂的黑夜和臨床抑鬱症?

馮:這個問題既有理論意義,也有實際意義。在理論方面,這個問題關於我們對自己作為人的終極目標有甚麼基本理解。用基督教的用語說,我們存在是因為神創造我們,使我們得以存在,為要我們分享祂自己神性的生命。與神面對面永遠同在是永恆的快樂,而任何對有限自我心理狀態的形容詞,都不能說明這種快樂。那就是說,永生的快樂不是只感到快樂而已。永恆的快樂要憑恩典的奧秘來理解,在這奧秘裏,神與我們分享祂自己神性的生命。
基督信仰的神秘主義傳統建基於一個不可思議的渴望,這是聖靈激發的,渴望不必等到死後在永恆裏才能體會自己與神合一。默想和默觀式禱告的整個過程體現了一個渴望,就是即使在這地上也能對神有一個完全屬靈體會和神聖的領悟,這超越了自我能經歷和理解的一切。比如說,在情緒方面,我們在生命中感到神的臨在,熱切地感到神親自愛自己,這當然是恩賜。然而這些情緒是有限的,與神想注入我們心裏的無限的愛相比,是無限地小的。所以神帶我們進入黑夜,讓我們失去那些與神接近的慣有感受,好像斷奶一樣。泉源枯竭了。神似乎離開了我們。這時候要小心明辨,因為當我們失去神臨在的慣有感覺時,也可能是由於自己的罪行或散漫。不過,我們的乾涸也可能是因為神要我們不再倚賴祂臨在的有限經驗,不再倚賴這些以自我為基礎的經驗,拋開這個慣有的倚靠,好像斷奶一樣,使我們可以開放倒空,足以容納一個完全屬靈的領悟,認識到神正把自己的生命給我們,作我們的生命、我們最深的自我。
人如果正在經歷這黑夜,就感到失去與神接近的慣有感覺,不過同時感到開放和自由。他意會到,一些非常奧秘和重大的事正在發生,因為他的種種理解模式正在被轉化,從人的理解模式轉化為神的理解模式。
         至於抑鬱的人則感到憂傷和孤立。他可能失去胃口,沒有精力,總是鬱鬱寡歡。抑鬱的人感到自己的生命力被蠶蝕了。抑鬱和靈魂的黑夜這兩個狀態在一些方面可能相似,而容易抑鬱的人在經歷黑夜時,可能出現一些抑鬱徵狀。認識心理學的屬靈導師,或是認識靈性的臨床心理學家,任務就是分辨心理疾病與靈性淨化過程之間的重要分野。

蒙:時間差不多了,訪問稿也該結束了,但是結束之前我們作個總結吧:默觀式禱告怎樣幫助基督徒的靈命塑造?

馮:我想,默觀禱告幫助靈命塑造,因為默觀禱告奠立整個向神覺醒的過程,而這是已經完全存在,已經在生命本身裏面完全賜給了我們的。我們默觀禱告,是想更深更深地意識到,我們有可能從神所得的一切和神自己,神都已經藉基督賜給了我們。創造的奧秘每刻都持續,而神在這個奧秘裏正在賜下一切,正在把自己賜給我們。我們作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神蹟,而在這個神蹟裏,神把自己賜給我們。默觀式禱告是一個方法,叫我們開放自己面對耶穌所說的那個親密經驗,就是天國已經來臨﹕神的國就在我們心裏。

基督信仰默想指引1


建議
身體
安靜坐著,坐直身子,閉上眼或是垂眼望向地上,慢慢自然地呼吸,雙手自然或有意識地放在膝上。讓身體的靜止體現你心裏的渴望,就是渴望覺醒到你永遠與神合一。簡單地保持「主啊,我在這裏」(撒上三4)這個對神開放的態度。
思想
專心,開放,清醒,不眷戀任何東西,也不抗拒任何東西。默想的目標既不是想自己的思想,也不是試圖有任何思想。目標是安靜地坐直身子,默然覺知每個思緒升起、存在和消逝。默想時我們不尋求想關於神的思想,而是要認識神「毫無遮掩的存在」。
態度
當你感到自己眷戀或抗拒事物時,別論斷自己,要憐憫自己。也不要論斷別人,要憐憫他們,他們是無力的。神把我們的心創造成只有神才能滿足。或者說,無限的愛把我們的心創造成惟有無限地與無限的愛合一才能滿足。默想時應有的態度是,每當你發覺自己有所眷戀或抗拒時,不論斷自己,要憐憫自己。

實際的考慮
隔多久默想一次
每天默想是值得的,一天兩次更好。
地點
決定你要在哪裏默想。
或許可以來到自己擺設的祭壇。
程序
以一套程序來開始:坐下,安頓,敬畏地低頭,用禱文或經文。


註釋:
1. Finley, James, Christian Meditation: Experiencing the Presence of God,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Inc., 2004.


作者簡介:

馮理 (James Finley) 18 歲時,到肯塔基州客西馬尼修道院 (Abbey of Gethsemani) 師從當代靈修大師梅頓 (Thomas Merton) 有六年之久。後來,他肆業於 University of AkronSt. John College 及富勒神學院。他已婚,有兩個孩子,是私人執業臨床心理學家及作家,著有﹕Merton’s Palace of NowhereThe Contemplative Heart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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