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再詩（Joyce Peasgood）
翻譯﹕招苑菁
剛過去的暑假，我在兒子處於卑詩省鮭魚灣（Salmon Arm）家等待我們第四個孫兒的來臨。那是一座古舊的房子，只有數個小卧室及有限的衣櫥空間。我的卧室是最小的一間，這給我少許的生活挑戰。早上我要把氣墊床推到牆邊，以騰出空間來張開摺枱放置我的電腦及工作紙。這房間是我研究、閱讀、禱告、療傷（狗兒尖銳的爪傷了我的腳）及寫這文章的地方。它也是我接待客人之處；我的兩歲孫女兒每早晨從對面房間走來，協助我把氣墊床推到牆邊後，便與我一起做伸展運動。
諾域治的茱莉安（Julian
of Norwich）是14世紀英國的一位隱修士，她就是住在與諾域治教堂相連、一個稱為隱室的小房間裏。她的生活空間類似我的小室──除了電腦、手電、化妝品之外！可惜，她不能坐在後院一邊享受著咖啡，一邊欣賞眼前舒幽湖（Shuswap Lake）明信片般的山景。然而，有數星期之久我親嚐一點隱修者的生活。
隱修者的生活方式
在13至14世紀的歐洲，渴望過一個禱告人生的女性（及某些男性）立願過隱修生活，是常有的事。他們住的典型小室有一至兩個房間，與教堂或修道院的外牆相連。這些女性通常是渴望更嚴格地活出召命的修女，或是選擇餘生作隱居者的單身女性及寡婦。她們不是與社會格格不入，或是被邊緣化的人，而是回應召命，終生作代禱者及從事屬靈導引工作的女性。
對一位女性來說，進入隱室不是件小事情。它要求個人仔細辨識，家族男性成員的批准，及地區主教的判斷，認為她適合那一生的承諾，過這嚴謹的生活方式。一旦所需的手續完成，當地法院會給候選人發出一張隱居執照，而執行隱居儀式及接納那位女士立誓的責任便落在主教身上。因為照顧隱居者一生是主教的責任，故獲准過隱居生活並不是易事。
茱莉安的隱修士生活
在14世紀中葉某個時期，茱莉安遷入她餘生所住的小室。她的隱室有兩個卧室，與英倫諾域治教堂外牆相連，一扇開往聖所的小窗讓她可以領受聖餐，一個細小的內室讓她可以接待客人作屬靈導引。她取了教堂的主保聖徒茱莉安的名字，有兩位女傭照顧她的日常生活所需，為她預備食物及從附近修道院圖書館借來書籍。她的宗教生活緊隨13世紀時為女隱修士訂下的規則﹝Ancrene Riwle﹞。有趣的是，規條容許她與一隻貓作伴，這毫無疑問能為她除去患上鼠疫的隱憂。故此，她的日常作息包括代禱及默觀禱告，從與教堂相連的小窗領受聖餐，刺繡或作其他手藝，及接見賓客。對於隱居前的生活，她絕口不談，很可能是要刻意隱藏身分。
我們有關茱莉安的資料有限，主要是她自己透露而來。她形容自己「目不識丁」；但是，她的文學承傳卻不符合其自我評估。恩德曉（Evelyn Underhill）稱讚茱莉安為「英國文壇的首位女性」，因茱莉安揉合了女性神秘主義的屬靈熱忱，與男性神秘主義者（如﹕艾克哈〈Meister Eckhart〉）的理性神學思維。再者，與拉丁宗教文學相反，茱莉安以日常用語來寫作，這反映她著意以其所得的啟示作為教學工具，因此她用百姓的文字來書寫。事實上，她是首位以英語寫作的女性──與她同時代的是喬叟（Chaucer，編按﹕歷史上首位以英語進行文學創作的男性）。梅頓在研究過茱莉安的作品《啟示》（直譯，原著：Showings）後，把她放在最偉大神學家之列，並稱她為最偉大的英國神秘主義者。
別忘記在茱莉安的時代，英國正處於一片混亂，大量毀滅歐洲人口的淋巴腺鼠疫浪潮衝擊東英格蘭（運載屍體的馬車在隱室外經過）。在英法戰爭中失去丈夫兒子的婦女會向茱莉安尋求安慰和輔導。農民革命亦白熱化。神學方面，教會大分裂（Great Schism）與盧拉（Lollard）大逼迫令牧者和平信徒均陷入焦慮中。故此，茱莉安亦不能倖免於苦難，因「世界」會到她那裏去。
隱修士受社區歡迎，因為他們是當代旅居者的屬靈導師。再者，隱室為內在寧謐提供最佳環境：一處聆聽神及專一追求神的地方。雖然茱莉安的呼召並非我的呼召，但我懷著同樣的目的，竭力為自己的生命創造類似的空間。因此我可以說，我了解隱居生活的吸引之處。
茱莉安的《啟示》
茱莉安告訴我們，她年青時以熱熾渴望的心祈求三個恩賜：第一個是她想明白基督的苦難：耶穌的死到底是甚麼意思。第二個是她祈求一種身體的病患，能使她瀕臨死亡及能對她自己的死亡有所禆益。她為這要求定下條件：「若這是祢的旨意，求祢賜給我；若那不是祢的旨意，良善的主，請不要發怒，因祢不要的東西我也不想要。」1她第三個祈求是「三傷」：悔罪的傷、憐憫的傷，及以其所有意志去渴慕主旨意的傷。我們真的要留心我們祈求的是甚麼，正如茱莉安很快便有所發現！
我們不知道茱莉安遷入隱室的確實日期，或是她當時的年紀，但我們知道在1373年5月8日，就是她30歲時，她經歷了一連串共16個異象。在之後的20年，她默觀這些啟示給她看見的基督的苦難，並且寫成兩本書：篇幅較短的一本名為《啟示》，記載她的異象及其影響。較長的一本名為《神聖之愛的啟示》（The Revelations of Divine Love），是在20年後寫成，書中描述她對啟示的默想內容，並回應因這些啟示而勾起的神學課題。
茱莉安的作品展示她擁有同期婦女中不常見的知識深度，也表明她具備深邃的聖經知識及出色的神學理解。她熟悉奧古斯丁、艾克哈、偽丟尼修（Pseudo-Dionysius）、大貴格利、希爾頓（Walter Hilton），及可能是錫耶納的凱瑟琳（Catherine of Siena）之著作。我認為她對神在受造世界的角色的認知亦受凱爾特（Celtic）傳統影響。我們只能猜測她如何得到那些知識。即使那時的女性不可行使教師的權威角色，《神聖之愛的啟示》仍能說明茱莉安具備教育家的能力與自信。
謹進一言：閱讀茱莉安的著作是艱苦的！不要期望如看一本系統化的書，像每信條有七個論點。情況並不是這樣的。你會發現一個理智神學頭腦與默觀反省的奇妙工作：神學及靈修學的結合。她教導基督教教條，強調系統神學和奧秘神學的整合；或許這正是我那麼仰慕茱莉安的原因。她的寫作源自基督教信仰的一個根本元素──愛，這項元素有時候正是理性信條的公式和基督信仰環境所缺乏的。她闡明神是我們的「衣服，為了愛包裹和圍著我們，擁抱並且庇護我們，為著祂的愛環繞我們。這愛是那麼溫柔，使祂永不會離棄我們。」2在當代歐洲教會推崇審判及神的義怒這背景下，茱莉安卻推崇神溫柔之愛的概念。詹特森（Grace
Jantzen）這樣辯稱：「﹝茱莉安﹞不認為在容許情感投入，或是容讓她的生活方式有任何含義之前，要先去尋求理性信仰來滿足她的知識。」3
茱莉安告訴我們，主啟示給她的教導可分為三部分：第一是肉身的異象，她仔細形容在她眼前出現的異象。第二是她的異象伴以她認知中的「形成的字句」──非從肉身耳朵聽到的，而是由神塑造的教義真理，澄清異象的意義。第三，她肉身的異象伴隨著屬靈的異象，指異象背後的深邃意義。她談到這些屬靈異象時說：「我也許不會、也不能如我所願，把屬靈異象坦然及完全向你顯示，但我相信我們的主全能的神，因出於其美善及對你的愛，會令你以更屬靈和更甜蜜的方式接受它，過於我所能告訴你。」4再者，「關於屬靈異象我已對你說過一部分，但我永不能完全說盡。因此，只要主給我恩典，我便被感動就這屬靈異象說得更多。」5
在她的兩部著作裏，茱莉安發展出關於三一神、救恩論、魔鬼論、天使論、稱義、罪、靈命塑造、邪惡、地獄及煉獄的地位、神的母性、聖經的角色，以及教會的角色等教義──我或者還遺漏了一些！偶爾，她會提醒讀者她對教會的忠誠，顯然是想避免被教會疏遠或是被判作異端。
茱莉安教導的焦點
每次我研讀茱莉安的著作，都為她對三一神的領悟而盟生敬畏之情。她確是位真實和深入的三一神論者，就在她經歷基督的苦難時，三一神使她的喜樂滿溢於心。對茱莉安來說，三一神包括作為創造者的神（創造的工作）、作為保存者及保護者的神（憐憫的工作），以及作為我們愛人的神（恩典的工作）。她把創造之神等同為父神，把維持及保護之神等同為基督，又把作為我們愛人的神等同為聖靈。
她記載耶穌在一個異象中向她啟示一個細小的物體──一顆小榛子。她看到三個特性：首先是神創造它──創造者（父）；第二是神保存它──保護者（子）；第三是神愛它──愛人（聖靈）。進一步默想萬福三一神後，茱莉安總結說三一神擁有三個特性──父親、母親，及主的特性。她辯稱全能的父神是受造界的保護者及維持者。耶穌供應知識及智慧，故此在我們的復興和救恩上，祂是我們的母親、兄長及救主。良善的主聖靈供應生活的賞賜及恩賜，並讓我們為神作工。她說：「首先我們有我們的本體，其次是增長，第三是成全。」6
按茱莉安的觀點，三一神中的全能者是我們的父神，深邃智慧是我們的母親，偉大的愛就是我們的主；因此，第一位格（神）是自然界的創造主，第二位格（耶穌）是憐憫，第三位格（聖靈）是恩典。雖然神的母性在神秘主義著作中並非新事，但茱莉安留意到神的母性這個理念會給她帶來煩惱；所以她格外小心地去解釋這一點。關於耶穌作為母親這一點，她指出基督透過受苦使我們與神聯合，在祂順從的兒女中間施行憐憫，並為我們忍受死亡之痛。她解釋道：「我們偉大的父，全能有位格的神，在創世之先認識和愛我們……以萬福三一神永恆的先見使第二位格成為我們的母親、兄長，及救主。由此引申的是：一如神是我們的父親，神也確是我們的母親。我們的父親定旨，母親工作，我們良善的主聖靈予以肯定。」7
母親能乳養她的子女，同樣地，我們的母親耶穌透過聖禮的寶貴食物，和祂話語的能力及恩典親自來餵養我們。一位恩慈、明白子女需要的母親溫柔和忠心地引導她的孩子；在我們屬靈生命之始，我們的母親耶穌用祂無限的溫柔保護我們──祂燃點我們的認知，祂預備我們的道路，祂平伏我們的良知，祂安慰我們的心靈，祂也啟迪我們，賜給我們關乎祂神性的一部分知識。神的母性亦透過道成肉身的耶穌讓我們看見，同時透過祂的痛苦賜給我們新生。再者，耶穌起初便藉著賜我們生命，使我們誕生。
茱莉安關於耶穌彰顯神的母性的教導，或會令你感到不安，但我鼓勵你寬容地接納她的思想和這些思想的基礎──她的異象，因為它們是很有智慧和重要的。
茱莉安沒有依附中世紀神秘主義著作裏興起的肉身靈魂二元論。對神的認識和對自己的認識是不可分割的；我們不能只擇其一。她寫道：「我們理應為神住在我們靈魂裏而大大歡喜；我們更應因我們的靈魂住在神裏面而歡欣。我們的靈魂是為了成為神的居所而被創造，我們靈魂的居所就是神自己。」8
茱莉安以樂觀見稱，「一切將會美好，每一樣事情都會美好。」9之後，她提出神的保證：「我會使一切事情變得美好……你會親眼看見每一樣事情都美好。」10這是她「良善的主」給她的安慰之言，是對她自己的懷疑和詢問的回應。「一切將會美好」是她著作中重複出現的主題，是受苦和受壓心靈的慰藉。
茱莉安對「三一神會使一切不美好的事情變得美好」11的絕對確信，來自默想基督的苦難──基督教信息的核心。神向她啟示祂恩典的大能，這大能遠比黑暗權勢豐盛。當她與藏在基督苦難裏神偉大的愛相遇時，茱莉安擁抱神愛的恩典，它能勝過使人疲弱的恐懼和焦慮。茱莉安肯定，當我們默想基督苦難中的深邃和豐盛所帶出的喜樂與福祉時，神就會臨到我們。對她來說，這是基本的恩典媒介；她注意到主的恩典就是「我們靈魂的恬靜.……愛裏的平安──無視每個可能妨礙我們在祂裏面有真正喜樂的紛擾。」12
這只稍微觸及茱莉安神學的表層，她的《神聖之愛的啟示》繼續成為大量學術研究的搖籃，她的文學遺產繼續深遠地影響世界各地的基督徒「朝聖者」。
茱莉安向哉絲說話
我真心的欣賞茱莉安！她聰穎、勇敢、沉思、不假裝、愛慕神──所有的優點都值得追求。她竭盡心思意志追求神，我們亦從她的謙遜和對神的順服中得益。我感到一絲妒忌，就是神給她這麼多的福氣，賜她那些洞見、智慧和知識。我不是那麼羡慕她有能力去奉獻一生過隱居生活來追求神（至少這是我的觀感﹞），但我渴望有茱莉安與神的親密關係。我被茱莉安激發，以自己的本相追求神，並渴望認識耶穌裏的一切豐盛。
在茱莉安裏，我與一位浸淫於神愛之井的靈友相遇，她的水桶持續不斷地湧溢出智慧、熱忱、盼望及真理。我的靈也渴求同樣的東西！
註釋：
1. Julian
of Norwich, Showings, trans. Edmund
Colledge and James Walsh,. The Classics of Western Spirituality Series.
New York: Paulist Press, 1978, 126.
2. 同上，183。
3. Grace
Jantzen, Julian of Norwich: Mystic and
Theologian. New York: Paulist Press, 1988, 92。我推薦這本書作為茱莉安的《啟示》的註釋。雖然它屬學術性，而且有些地方較難理解，但仍值得花點工夫。
4. Showings, 135.
5. 同上，167。
6. 同上，294。
7. 同上，296。
8. 同上，285。
9. 同上，149。
10. 同上，151。
11. 同上，152。
12. 同上，232。
進深閱讀建議：
Flinders,
Carol. Enduring Grace: Living Portraits
of Seven Women Mystics. New York: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1993.
Gatta,
Julia. Three Spiritual Directors for Our
Time: Julian of Norwich, The Cloud of Unknowing, Walter Hilton. Cambridge:
Cowley Publications, 1986.
Nuth,
Joan. God's Lovers in an Age of Anxiety:
The Medieval English Mystics, in Traditions of Christian Spirituality
series. New York: Orbis Books, 2001.
Ruether,
Rosemary R. Visionary Women, Three
Medieval Mystics.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2002.
作者簡介：
皮再詩（Joyce
Peasgood）在加拿大卡加里（Calgary）的洛磯山大學（Rocky Mountain
College）任靈命塑造科助理教授。她是一位屬靈導師及退修營導師，帶領與基督教靈修學有關的講座。哉絲參與發展卑詩省溫哥華克里神學院（Carey
Theological Seminary）的靈命塑造中心，她的負擔是聯合基督教神秘主義者與現代教會。哉詩與丈夫在卡加里居住，讀者可透過電郵jpeasgood@rockymountaincollege.ca與她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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